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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10月18日 浏览次数:91456设置

原题目:当法官酿成“带货”主播

“女生们,注重了!”说着,夏婕在镜头前翻出了手里那件大衣领口处的吊牌。

那是一件标价600元左右的明黄色仿羊羔绒大衣,在夏婕的直播间里起拍价仅为1元。 “各人看一看,另有吊牌哦,我们的衣服都是全新的!”

与绝大多数妆容艳丽、穿着时尚的主播差别,夏婕只化了淡妆,穿玄色法官制服、戴红色领带,左胸前还别了一个小法徽。 她是南京市秦淮区法院执行局局长,一名员额法官,她所在的直播间正是秦淮法院的司法拍卖现场。

2019年12月21日,南京秦淮法院,事情职员正在直播镜头前试穿拍卖的红色外衣。 新京报记者 李桂 摄

自2017年起,各地各级法院最先实验互联网司法拍卖。 迄今为止,天下已有淘宝网、京东网、人们法院诉讼资产网、公拍网等7家平台提供司法网拍服务。 " />

而2019年12月以来,包罗秦淮法院在内的十余家法院又陆续开通了网络直播司法拍卖。 直播间里,法官们纷纷变身购物主播,一边回覆着“网友宝宝们”的提问,一边做起了卖车、卖房、卖貂皮的“带货”生意。

不外,“带货”从来不是直播司法拍卖的唯一目的。 曾经那些线下司法拍卖中的切身痛苦——拍卖机构佣金高昂、串标围标时有发生、法院内部廉政风险等,都在互联网拍卖、直播拍卖中徐徐绝迹。

貂皮、别墅、大金链子

2019年12月21日,秦淮法院执行大厅的角落里,一块深蓝色的“配景布”上打上了红色“拍卖”“直播”字样。 这本是一块电子屏,往常用来显示法院通知或“老赖”信息。

为了直播拍卖,集会室里的桌子被搬到电子屏前,桌子前不到两米的地方立了三脚架、照相机,旁边则是专业的摄影棚补光灯。

除了夏婕,这场直播另有两名主播:从直播公司请来的专业主播橘子、秦淮法院网拍卖力人费月锦。 三小我私家分工明确,橘子卖力活跃气氛、把控流程,夏婕和费月锦卖力讲述拍品配景和相关执法知识。

与通俗带货直播差别,要想成为司法拍卖直播的买家,竞拍者必须事先缴纳拍品起拍价5%-20%的保证金。 这次直播,秦淮法院卖的是4款共500件女士外衣,每件起拍价1元,保证金0.2元。

还没顾得上详细展示,费月锦就先容起了这批衣服的泉源。 " />

“最先我们也想过是不是可以把这批衣服打包出售,但除了服装公司,很少有人会一次性购置几百件一模一样的衣服,以是法院最后决议把衣服以单件的形式放到网上直播拍卖。 ”费月锦说,他们想实验一下,看看市场效果。

对于二手空调、服装这类价值不高的动产,法院执行历程中无需经由专业评估机构估价,法官们可以按履历自行制订起拍价。 依据南京中院的相关划定,此类拍品根据价值分为千元以下、千元至万元两档,对应的起拍价划分为1元、100元。 “这就是为什么一件标价600元的大衣,我们的起拍价只有1元。 ”费月锦说。

夏婕在镜头前展示衣服的同时,竞价已经最先。 75分钟内,数十名买家对这件衣服出价29次,最终以38元的价钱成交。 其余的几百件大衣,也在一个多小时的直播后所有拍出。

与秦淮法院批量化拍卖服装相比,许多法院的拍品通常里难过一见。 好比吉林省长春市南关区法院拍卖过极具地方特色的貂皮大衣;浙江省宁波市中级法院拍卖过上千棵还长在土里的林木所有权;贵州省仁怀市法院拍卖过黑社会头目刘某的涉案资产,除了金戒指、金项链,另有一根重约一斤的足金坠链,仅链条就有小手指粗细,下面坠着一块半只手掌巨细的观音吊坠,起拍价15万元。

2019年12月6日,贵州省仁怀市法院拍卖的重约一斤的纯金坠链。 网页截图

2019年12月6日,河南省新乡市红旗区法院直播拍卖了一套房产,先容资料里包罗一条长约一分钟的视频。 视频从衡宇进门处最先拍摄,不仅可以看到屋内的法院封条,还能瞥见每个房间的结构、装修情形,就连水晶吊灯和窗外景致都有专门镜头。

统一天,新乡市中级法院的直播拍卖也跟屋子较上了劲:法官在线腾房。 那是一处被抵押的房产,新乡法院执行局局长沈志勇徐徐撕开门上的封条,数名事情职员拿着执法记载仪鱼贯而入,一边清点原房主留在屋内的物品,一边将它们搬了出来。

高佣金引发的廉政风险

52岁的费月锦在法院系统事情了十余年,从2017年起卖力与司法拍卖相关的事情。 与通俗商业拍卖差别,司法拍卖是法院在民事案件强制执行法式中,自行或委托拍卖公司公然处置惩罚债务人的产业,用以归还债权人。

在费月锦的印象里,2014年以前的实践中,司法拍卖多由法院委托专业拍卖机构举行,并向后者支付成交额0.5%-5%不等的佣金。 那时间,司法拍卖全在线下举行,竞拍者要先到银行缴纳保证金,再到拍卖现场举牌竞价,法官反而无需泛起在拍卖现场。

“已往,每个省的法院系统都有一个拍卖机构名单,各法院通过摇号随机选取拍卖机构。 ”费月锦说,司法拍卖的拍品中,不乏单价过百万的珍藏品和价值上亿的不动产,一场拍卖下来,佣金很是可观。

在宁波市中级法院执行裁决到处长金首看来,对拍卖公司而言,司法拍卖是一个挣钱的好时机。 " />

据人们法院出书社《天下法院决战执行难事情全景陈诉》:在实验司法网拍前,天下法院查处的违法违纪案件中,近70%集中在民事执行领域,其中又有约70%发生在资产处置特殊是司法拍卖环节。 最高法院原副院长黄松有、湖南省高级法院原院长吴振汉、重庆市高级法院原副院长张弢等人,均曾涉及违规司法拍卖行为。

除了廉政风险,线下司法拍卖还可能存在法式不够透明等问题。

2012年左右,金首照旧宁波市鄞州区法院的执行局局长。 一次,鄞州法院要变卖一批机械,没想到却有竞拍者打来举报电话,称到指定银行柜台缴纳竞拍保证金时受到阻挠。 有时,一场拍卖十余人报名,但现场只有两三人竞价。 泛起这种情形,很可能是竞拍人围标、串标。

“此外,传统拍卖另有一个问题跟它的地域性相关。 ”金首说,在线下拍卖时代,通俗人想要相识司法拍卖相关的信息,只能到法院来相识。 法院会提前在门口贴一个拍卖通告,“最多再在当地报纸的角落里登一下”。 金首表现,这样会导致司法拍卖的流传面比力窄,溢价率和成交率都不高,“相当于竞买的人少,价钱上不去,经常卖不掉。 ”

从线下到线上

金首曾经就职的鄞州法院是最早“触网”的法院之一。 为了规避线下司法拍卖可能导致的种种问题,从2012年起,该院便最先了司法网拍的实验。

金首记得,那年7月,鄞州法院与宁波市北仑区法院首次与外部网络平台互助,划分拍卖了一辆宝马7系轿车和一辆小客车。 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那次司法网拍后,指责的声音铺天盖地:几十名拍卖公司的人站在浙江高院门口抗议,让法院打消此次拍卖;中国拍卖行业协会也在报纸上发文,称“网络司法拍卖运动的做法不切合当前拍卖相关执法法例”。

针对舆论指责,法院系统早有预期,由于司法网拍一旦推开,最先受影响的就是拍卖公司的生意。 " />

2019年12月21日上午,秦淮法院的法官正在直播拍卖。 新京报记者 李桂 摄

鄞州法院实验司法网拍后仅仅一个月,民诉法获得修正,与司法拍卖相关的表述被改成了“人们法院应当拍卖被查封、扣押的产业”。 在中国政法大学诉讼法学研究院教授谭秋桂看来,修改后的民诉法例定人们法院“应当”拍卖被查封的产业,这意味着法院自行拍卖的强制水平更高了。

今后,司法网拍的门路似乎越走越顺。 2013年,《最高人们法院关于人们法院网络司法拍卖若干问题的划定》最先起草,并于2016年公布。 公布会上,最高法院执行局局长孟祥表现,在互联网+作为国家战略推进的时代配景下,法院的司法拍卖革新应当顺应信息化生长趋势,勉励优先通过网络拍卖的方式处置产业。

在多名受访法官眼中,司法网拍的优势显而易见:没有拍卖公司介入,不再有人抽取高昂佣金,法院也降低了廉政风险;竞拍者之间互不晤面,降低了串标、围标的可能。 此外,随着拍卖渠道的转变,竞拍者的地域性限制也被互联网打破。

“好比宁波中院在衡水有一套屋子要拍卖,若是是在宁波拍,基本没人要。 宁波人可能连衡水在哪儿都不知道。 ”宁波市中级法院执行局局长吕宇说,而且法院还要纠结找那里的拍卖公司——宁波的拍卖公司不相识衡水的市场行情,衡水的拍卖公司需要对接的事情量更大,“但司法网拍推开后,这些问题迎刃而解。 ”

吕宇记得,2014年左右,宁波中院要拍卖20多套位于湖北宜昌的商品房,最初找了一家宁波的线下拍卖公司。 但由于信息差池称,知道这次拍卖的人不多,没什么人报名,最后一套屋子都没卖出去。

二拍时,宁波中院调整计谋,在宜昌当地的各大报纸和电视台投放了不少广告,还把屋子放上了互联网。 经由司法网拍,20多套房产被拍得一套不剩。

法官“带货”

金首所在的宁波中院,是在2019年12月12日最先直播司法拍卖的。 直播前20天,她就最先为挑选拍品发愁。

彼时,宁波市各下层法院进入执行阶段、需要拍卖的标的物共有50余件,均由宁波中院拍卖。 除了散落各地的房产、车辆,另有一些机械装备、公司股权,甚至土地使用权。 鉴于这是宁波中院的司法拍卖首次亮相网络直播,金首希望可以吸引民众关注,以是选择拍品时,她要兼顾种类和地域的富厚性,“林林总总的都要找”。

最先被挑中的,是青岛CBD焦点区内的一套海景房,约莫120平方米,评估价钱约为567万元。 " />

“一样平常情形下,拍品第一次拍卖的起拍价,最低可为评估价的70%。 流拍后,二拍的起拍价最低可为一拍起拍价的80%,也就是评估价的56%。 ”金首说,若是二拍还没卖出去,拍品就会进入变卖环节,价钱更低。 青岛那套海景房是二拍,起拍价不到320万,约合评估价的56.4%。

经由一番权衡,最终,一套青岛海景房、一套上海住宅房、上千棵还长在土里的林木所有权、一个后七位数为“1233333”的手机号码等共8样拍品被金首选入宁波中院的直播间。

2019年12月12日,宁波中院在直播中拍卖的青岛海景房,最终以451万元的价钱成交。 网页截图

“双十二”直播那天,向来素面朝天的金首特意化了淡妆:自己涂了粉底,请办公室的小女人帮助抹了腮红,最后还涂了一点口红。 衣着方面,她穿了与夏婕出镜时相同的法官制服,这是司法直播拍卖时法院事情职员的标配。

据吕宇先容,之以是让金首做主播,是由于她在执行领域事情多年,对司法网拍流程很熟,表达能力也强,可以解答网友提问。 此外,金首还多次到场过新闻公布会、接受过电视台采访,知道怎样面临镜头。

直播前,金首特意研究了其他法院的直播视频,发现有的法官习惯低头看质料,不与网友交流,“感受很欠好”。 她时刻提醒自己,不要泛起同样的错误。 此外,她还在彩排时发现,自己稍一转头与其他主播交流,画面就只能拍到侧脸,观感欠好。 以是直播时,她只管制止转头。

真到了直播时,金首感受这和在电视台接受采访照旧纷歧样。 “电视台是可以剪辑的,讲得欠好,可以剪掉。 但直播是落字无悔,讲出去就回不来了。 ”

幸亏那次直播很是乐成。 只用了一小时,所有拍品就被所有拍出。 其中,青岛的海景房以451万元的价钱成交。 包罗其他未被单独先容的拍品在内,宁波中院在这次直播拍卖中的成交额凌驾一亿元。

金首也以为效果出乎意料的好。 直播后,一些许久不见的老同砚看了新闻,专门跑来询问:“你们法院的工具还可以拍卖啊?拍卖还能在网上做?还不要佣金?”就连金首出去买菜,也被卖菜的老板认了出来——这就是前两天在网上卖货的法官!

直播不是万能的

但对于法院而言,司法拍卖中的一些痼疾,依然无法靠直播解决。 好比在线下拍卖时代就存在的问题——拍品瑕疵担保责任。

在谭秋桂看来,拍卖标的物存在瑕疵的情形下,法院是否需要负担责任,首先要看拍卖前法院是否如实公然了标的物已知的瑕疵。 若是拍卖前法院已经公然该瑕疵,拍定人就无权要求打消拍卖。 若是法院事先没有发现或者没有公示该瑕疵,拍定人应该有权请求打消拍卖。

“法院是有责任判定拍品真伪的,由于司法拍卖是一种司法行为。 但现在的问题是,法院有没有能力做判定。 ”谭秋桂说,判定是一件很是庞大的事,特殊是涉及奢侈品、名酒等的判定,法院自己可能都确定不了真假。

据多家媒体消息来源,2019年12月,南京某法院的司法变卖中,买受人以11.2万元的价钱买下了一款包,后经多家机构判定,这是一只仿冒的爱马仕铂金包。 但在该法院的拍卖通告中,这只包的市场评估价钱为20万元,11.2万元为变卖价,包的品牌未被提及。

谭秋桂以为,从拍卖通告的内容看,法院把它当成了真爱马仕。 “这就属于法院公然的信息有误,没有真实反映包的品质。 以是法院应当为此卖力。 ”对此,当事法院回应称,将自动联系买受人,联合其异议申请及相关证据,按划定予以审查处置惩罚。

但西南政法大学比力民事诉讼法研究中央副主任谷佳杰以为,一样平常情形下,法院只要在拍卖通告中尽到了正常、合理、规范、充实的义务,就不必不负担瑕疵担保责任,“好比法院可能会说,我们下面拍卖的是一箱标注了茅台字样的白酒,但不会说我拍卖的就是真正的茅台酒。 ”

不外在直播拍卖时代,法院、法官从幕后走到台前,竞拍者更会对公权力发生自然的信托。 这种情形下,一旦拍品后续泛起瑕疵,那么受损的就是法官、甚至法院的形象和信誉。 “不良影响可能会被放大。 ”谷佳杰说。

2019年12月6日,河南新乡红旗区法院直播腾房。 网页截图

此外,中国各地、各级法院内案多人少的矛盾并不鲜见。 在谭秋桂看来,许多执行庭的法官都在外面查封、扣押产业,当事人想和他们见上一面都难,“以是法官哪有时间直播拍卖?”

但谷佳杰以为,对于司法拍卖来说,任何有助于增添曝光度、提高溢价率的要领,都是准确的生长偏向。 若是直播能够成为吸引公共关注的契机,这对执行事情自己就是有益的。

虽然去年年底以来,各家法院的直播拍卖都取得了不俗的结果,可是否要将其常态化、通例化,似乎谁都没有谜底。 多家法院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表现,年底法院事情忙碌,暂时没思量下次直播。

在金首看来,直播之初,法院的主要目的是宣传司法拍卖,现在这个目的已经到达了。 若是再次直播,流传效果说不定会大打折扣。

“那次直播后,有人问我还会不会再次直播?我只能说,合适的时间,若是有合适的拍品,那也是可以做的。 ”金首说。

新京报记者 李桂 实习生 曹一凡

编辑 滑璇 校对 刘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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