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是我们县里第一个“挖矿”的人。
2017年冬天,他辞掉了水电站的稳定工作，揣着全部积蓄又找亲戚借了十几万，从网上买回二十台矿机，那时候比特币刚冲上两万美元的历史高点，整个互联网都在流传一夜暴富的神话，老陈不信神话，但他信一样东西——他们村后山那个小水电站，电费便宜得像白送。
“比特币是挖出来的，”他跟老婆解释，“谁算得快，金币就归谁，咱有便宜电，这就是咱的本钱。”
矿机运到那天,全村人都来看热闹，铁箱子一台台码在老陈家闲置的仓库里，通电的瞬间，风扇齐声轰鸣，像二十台拖拉机一起发动，仓库里的温度很快升了起来，老陈不得不加装了几台工业风扇，昼夜不停地排热，夜里躺在床上，墙那边的嗡嗡声穿墙而入，陈嫂失眠了半个月，最后干脆搬去了娘家。
老陈不懂什么区块链原理,但他很快摸清了门道：矿池、算力、日产量、关机币价，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，先看手机上的行情，再挨个检查矿机的运行状态，哪台风扇坏了、哪台算力掉了、哪台该清灰了，他心里有一本账，二十台机器，一天能挖出价值四百多块钱的比特币，除去电费，净赚两百多。
那时候的老陈,走路都带风。
好日子过了不到一年,2018年初，比特币从两万美元一路跌到六千美元，矿机还在轰鸣，电表还在飞转，但挖出来的币一天比一天不值钱，算收益的表格上，那根曲线先是缓慢下探，然后一头扎进了成本线以下。
“关机，还是不关？”这成了老陈每天都要问自己的问题。
村里的闲话也起来了,有人说他败家，有人说他被骗了，还有人编出了“矿机吃电不吃币”的顺口溜，陈嫂从娘家回来，坐在仓库门口哭：“把机器卖了吧，咱还欠着人家钱呢。”
老陈蹲在仓库门口抽了一晚上的烟,第二天，他做了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，不卖矿机，也不卖币，他把每天挖到的比特币都存着，一个都不动。
“电费咱还付得起，”他说，“跌成这样还挖，成本是高了点，可你想啊，东西便宜的时候多囤点，等它涨回去呢？”
那两年,老陈过得像苦行僧，矿机的轰鸣声里，他种地、跑运输、给人修水电，用电费以外的收入养家，挖出的比特币静静躺在冷钱包里，从没人问津。
2020年底,比特币重新站上两万美元，2021年初，五万多美元。
老陈是在跑运输的路上看到新闻的,他把货车停在路边，手抖着打开钱包，把这两年的记录翻了一遍又一遍，那天晚上，他没有开庆功宴，只是给老婆炒了几个菜，倒了杯酒，说：“明天去把亲戚的钱都还了。”
后来有人问老陈,你到底是运气好，还是眼光好？
老陈想了想说：“都不是，我就是搞明白了一件事，挖矿挖的不是币，是电，咱山里的水是白流的，电是便宜的，别人关机的时候我还关得起，挖矿这行当，撑到最后的才拿得走钱。”
老陈仓库里的二十台老矿机早就淘汰了,摆在角落里落了灰，像一排退役的老兵，有人出价收废铁，老陈没卖。
“留着，”他说，“给孙子看看，爷爷当年也离那个疯狂的时代，这么近过。”
